无意间翻开一本书,书中飘落下一片隐约曾是深紫色的日本枫。
愣了一下,寻思它的来处。
苦思良久不得要领,手不知不觉地开始摩娑叶片……叶子的触感引发了某种无法言喻的悸动,夹着海草味的属于夏天的风从记忆的深处悠悠吹过来。
终于明确地指认了枫叶的出处,拾起那片细致的叶子的当下,心中想着的是那个如迷宫般的夏日。
枫叶原是某个夏日的信物,我说很想知道他于秋天的触感,他莞尔,却也为此慎重地捡拾了一片枫叶。
不过这片叶子被赋予的承诺最后并没有实现。正如夏天的风终须在季节的边境静止下来。作为信物的叶子遂在时间的落叶底下埋藏,而忘记了它最初的执着。
但遗忘并没有让叶子从此静止在时间的暗处,再一次看到它的那一刻,它破土而出,还给我一个关于爱情梦想的故事。
虽有些意外,但也并不真觉得有那么值得意外。这样的关于信物的蜕变,我已有经验,因为不是第一次拥有信物,所以习惯性地知道,信物常常失信于人。
曾经对时间太过敏感,总觉得必须拥有信物,才能把所拥有过的一切都保存起来。否则,记忆终究会涣散,驯至最后时间竟丧失了它仅有的物质性。
曾相信只有信物,才能守住时间,尤其是那些爱仍在滋长的时刻。
的确,信物确能让我守住某些时刻,但我却是更常在信物上看到时间与记忆的颓败。凝视着它们,意识到它们在视线中悄然、不着痕迹地后退着。那些曾经美丽或神圣的时刻突然显得
无比的脆弱。信物竟如此征信着信物的无力征信。
然而,记忆与信物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共谋关系,不听意志的使唤。
抚着枫叶的表面,在叶脉之外,似乎还有一些增生的纹路。于是放松了下来:信物从来就不是钥匙,而是迷路的开始。隐约觉得似乎人求诸于记忆的,就是一再迷路的权利。
但即使信物如普鲁斯特所言,把康伯雷海边的夏天一一唤回,唤回的真是童年的海边吗?曾为之柔肠寸断的往事终于如我所愿又历历在目,但是这一回我看得更清楚了吗?
一切必须重新再来,我努力端详他,他却在无边漫延的秋中,眼神只是变得愈发的朦胧。
毫不怀疑我的生命就都藏在这一件件的信物中。它们想是正等着在夜半复活,就像过去永远未曾过去、恋情从来不曾死灭。
与关于夏天的最后一段记忆保持着暧昧的距离。我略略侧首,记忆终究并不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