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
眉眉叫细细阿姨,叫,叫细细阿姨,细细阿姨来看过你,不记得啦?
眉眉的黑眼珠溜溜地盯着细细,喉咙里发现呜呜咽咽不乐意的声音,圆乎乎的小手在空中奋力一挣,便把花微与细细逗笑了。
她哪里还记得我了,细细说,上次来看她都是两年前了,小孩子不记事的。
花微蹲下,抓着眉眉的肩膀,晃啊晃,眉眉怎么会不记得细细阿姨。
花微晃着晃着,忽然朝坐在沙发上的细细抬眼一笑。
我甚至跟踪他,细细,何以到这个地步?
细细不忍看花微,分不清是不忍或不敢,她盯着眉眉的眼睛,眉眉的眼珠何其黑。孩童的眼神真好,清澈且无辜。
孩子不过是一朵血花。
花微抓着细细的肩膀,晃啊晃,何以到这个地步何以到这个地步?
到这个地步,离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细细讪讪,言语多苍白。
细细,你没有孩子,你连婚姻都没有,你不懂。
是,细细不懂。她说的与婚姻有关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作为你的辩护律师,我的职责是维护你的合法权益,所以我会尽力帮助你。
我不是软弱,只是可怜眉眉。花微的泪滚到眉眉的发间,眉眉好可怜,好可怜。
做孩子的时候,说话像孩子,行走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丢弃了孩子的事。
所以眉眉亦并不为这成人的泪所动,黑白极分明的执着样子,细细看了禁不住在心里微微一笑,然而仍抓过花微的手,轻轻捏一捏,这一捏,心就好乏。
为什么婚姻教人这样没有尊严?真不敢相信我亦会做这样的事,跟在他后面,好像一条被挖了心的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细细每周六天每天七小时地听得最多的便是为什么。断断续续的为什么,歇斯底里的为什么,甚至有静默不语的为什么。掩脸痛哭,说到极恸仿佛失节处子,滚倒在地,肉体痛,灵魂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空洞的为什么。
疑问是因为人是幻灭世界的同谋者,有诸多疑问所以问何以幻灭,不问何以最初创造幻灭又乐于活在幻灭之中。
我会尽力帮你。
这是关于婚姻,细细能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她不知如何对花微,说这句话。
欲望
地铁月台上又见到这个穿黑色套装的男子,好后生,永远是周一至周五同一早上同一时间,永远是站在车头第一节车厢处等车,永远是黑色西装白色运动鞋,永远是一副黑色框胶镜,永远是厚厚一摞报纸摊开在面前遮住整张脸,永远是车一到站便折起报纸面无表情地跻身没进拥挤的车厢。
细细猜他入的行和Fashion有关,打扮是很隐忍的那种潮流,在细小处不动声色地下着功夫的却也要不动声色地把这些细小摊在阳光下给人看到的。
职位却也不会太高。
大概是越是小心翼翼地不动声色着的,越是令人察觉了刻意的小人物。
地铁门缓缓开,缓缓合。
地铁让城市好便捷,便捷在于,一车厢一车厢地运载着小人物,往东,往西,有人不动声色有人大声喧哗。昨晚你到哪里去了?等一下你先去一下那里。地铁便捷地倏一声就到。
有关小人物的各种贪恋嗔痴,地铁好便捷。
倏一声。
倏一声。
让人错觉丰盛有如烈焰旅程。
地铁太拥挤,以脸贴背脊。
细细感觉到臀部有硬物顶撞,心下明白几分,回头看,果然是个脸上汗渍渍的男子,见细细回头望他,神色慌慌。细细不说什么,将裙拢紧几分,仍淡定站好扶稳。
关于欲望,她反而更能容忍这种,最低最低的动物性。
在早间赶往上班的列车上勃起,大概也非他所想,全因逼仄无以迂回。十五分钟后他大概也要看人脸色吞声忍气。
不过是因为逼仄无以迂回,而致的最低最低的动物性,应该较易获得原谅才是。
可见男子昨夜睡得真的很好,每早大概是细细最低迷新陈代谢最缓的时刻,身后的男子竟然在拥挤车厢产生了性欲,细细几乎要妒忌他。
明天还要不要穿贴身的窄裙,细细心下想。
老板说,我们是专业人士。
老板说,我们的客户多数都是女性。你们的Bonus,是看我们的客户,在分割财产时能分得多少个百分比!
老板上周接待的一个女客户,分得四千万的财产,一般像老板这样的名律师,除了按小时收费外,涉及到大宗财产分割的,最差行情时也要按5个点抽佣。
老板说,所以你们给我穿得光鲜亮丽一点,若是大主顾见到你们这些单身职业女性个个灰头土脸,谁还想恢复单身?
真正是围城。
细细总以为,自己会在三十岁以前在教堂安身立命。
结果三十岁的时候,她穿着高跟鞋职业套裙在地铁里容忍了人类最低等最原始的欲望。
外表打扮光鲜地,说服大主顾,单身生活实在比一颗虚假的钻石,温柔得多。
5个百分点,大概实在比一个男人可靠。
所以明天都还是要穿,贴身的窄裙。
失恋
他爱我他不爱我她爱我她不爱我我爱他我爱她我爱我爱我爱谁爱我一下下。
我不爱她我又不舍得她她爱我我不爱她我又好痛苦。
反来覆去是这些句子。
我会尽力帮你。
但你要知道,婚姻是双方的角力,任何一方力度不均,都会失衡。
不受力亦不施力,不愿施力亦不期许他人受力。
你要学会爱,要学会爱就先学爱自己。
午饭时间,细细隔着不能推开的写字楼玻璃穿,看到楼下,一对男女啧啧亲吻,细细想象他们必定发出极大的声音。
啧啧啧、啧啧啧啧。
电话响,细细将视线收回,张叶司徒陈律师事务所,叶细细,你好。
阿细。
细细长吐一口气,换了一副声调,妈,告诉你多少次,可不可以不要打我办公电话?你打我手机可不可以?
你用手机接要钱啊嘛,有时响你你又不接。
我做事时不能接那么多私人电话!
哪里有多?我一日见不到你,打个电话也不可以?
可以可以但你可不可以不要打我办公电话?
你今晚回不回来吃饭?给你煲了汤。次次都是倒掉浪费你今晚没事就回来吃饭。
妈,你把汤留一点给我我回来喝就好。我现在要去吃午饭,我们午饭时间好短。
次次和你讲话都像打仗一样,你连说两句话时间都没有?
唉,妈,你说啦。
细细扯着电话线又靠近窗子往下看,那对男女竟然还在接吻。
啧啧啧、啧啧啧啧。
几何时她也像这样,抚着挨着,靠着贴着,几乎像脸上贴了爱人的一张脸,身上长出爱人的一个身。
女人都要恋爱呀。细细记得大学时,与学英文的花微同一个宿舍,一天晚上关了灯,花微躺在黑暗中,这样对她说过。
大学毕业不久花微就嫁了人,老公其貌不扬,却很精明能干,不多久花微就生了眉眉,细细初初看花微抱着惺眸微开的眉眉,就心生羡慕,花微一边摸眉眉粉的颈,一边嗔着对细细说,女人,都是要做回女人本份的事呀,结婚生孩子,就是女人的本份了,你就不要那么挑了。
细细记得上学时,教民法的女讲师在说到婚姻法时打趣说过,你们要是以后专职做离婚诉讼,倒真的是钱途无量。
细细毕业两年后,听班上的同学说起,这位女讲师跳楼自杀了,还是从学校的教工宿舍楼上一跃而下,因为丈夫出了轨,一时想不开。
我的头跌在地上,因为他和另一个女子,我的头裂开。
让天主饶恕你。
女讲师的事被学校掩住了,没有上报,细细与几位同学也只是风闻。后来2007年有姜岩跳楼的事件,细细才又想起这件事。
爱到某一地步,就只是觉得很沉重,与凄凉。
自恋
细细把脸埋在詹克明的腋下。
怎么了,克明问。
没什么,就是喜欢,你的汗的味道。
只有和你,我才会出这样多的汗。克明抓住细细的膀,把她翻了过来,重又压住细细半个身子。
你和她不会?
克明沉默。
詹克明,你对你的生命,满意不满意?
詹克明,你有了婚姻,为什么仍与我做爱?
你爱她吗?
你爱我吗?
你爱她多些,还是爱我多些?
细细,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挣扎?
詹克明,这不是挣扎,我不需要挣扎。
我是这么一个有意志的女子,何以,在你面前溃败?
原来并不只是婚姻,没有尊严。
细细,可不可以不要歇斯底里?不要说这些,说说你的工作吧,你上次说你的朋友,是你当事人的妻子,那件事,你与她说明了吗?
我是专业人士,对于我的当事人情况,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这是专业人士的职业操守。
细细,我因为你,不敢再回那个家,你能不能不要让我,连你这里也不敢再来?
既然不敢再回,为何不离婚?
你很可怕。
你为何不离开?
叶细细。
你的爱残缺不堪。我不想再爱你。
那末,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