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上天堂,坏的下地狱。”
罗烈坦不能从脸部辨认那具尸是否是他的妻子。他们说是,那些警察,他们在死者身上找到塞利亚的驾驶执照,她是塞利亚。
她不过三十岁,是两个男孩子的母亲。
他们告诉罗烈坦,在市区一片涂鸦墙的后面找到他妻子的尸体。
罗烈坦的眼皮很重,他想张眼看,再看看,塞利亚,很温柔的眼睛,美丽修长的脚,但此刻却很疲乏。
“此刻请不要和我说话,不要靠近我。”
他叫他们离开,从拒绝生命中得到自由。
塞利亚死后,他感到自由。
华拉出生时,她痛了20小时。米查出生时,她痛了26小时。
她有时想,如果再也见不到华拉米查,她会很快乐。
她很少想念他们。
罗烈坦,父亲,她生命中的男人们,给她爱,但没有教给她责任。
后来她的子宫被摘除,罗烈坦黯然,她松了一口气。
她是个好女孩,好妻子,好母亲。
她在意的是,她是曾经才华横溢的女摄影师。
她生米查时,罗烈坦与华拉在病房守着她。她不认得华拉。
麻醉医师抓住她像抓住一只虾,麻醉师推她,“曲起你的背“。她弓成一只虾。“要注射入你脊背,这样你没那么痛。”
华拉吓得哭。
她很疲倦,认不得华拉,“哭泣的小鬼,让他出去。”
她在手术台上,想起她的母亲垂危时,拖了好久好久,还不死。
她的母亲死后,她感到自由。
史维嘉笑着问她,我和你去伊斯坦布尔好不好?
她笑着答,还是不要了。
他想想说,也好,还是不要和你去。
他不太认真的样子,试试探探的笑容,她看出随随便便的意思。
她自觉轻俘,又受诱惑地想与他亲近。
好像一个处女。
最终他与她去了古印加的废墟。
秘鲁的国家博物馆,展出着王墓的葬品,陶器几乎全是性交的男女。
男子女子坐着拥抱,男子侧按住女子,壶口是男子巨大的阳具。
史维嘉看她,她在幽暗中被他的目光温柔爱抚。
她的身体是他的,她渴望他让她流血。
她想在他的手心中奄奄一息,甚至死亡,她假想她死后,感到无比自由。
史维嘉给她发来狄奥多拉皇后的画像。
那个著名的娼妓皇后。
“你的眼睛明亮而充满活力,像狄奥多拉。”
她感觉羞耻。
然而热烈。
“我一生都要背负羞耻,我是个肮脏的女子。“
“你是女王,是查士丁尼的女神,元老院的元老们也是你的奴仆。”
“我只需要你作我的奴仆。”
“那么与我去看索菲亚教堂。”
为了狄奥多拉。
为了查士丁尼。
为了拜占庭帝国。
为了美丽。
为了自由。
她与罗烈坦,从来没有说,关于感情。
她的笑容,也不知底蕴。
他们喜孜孜地拍照,不知其后有冷漠、憎恨、与断绝。
“你知道你要做什么手术?”
“知道,人工流产。”
“你对什么药物敏感?”
“没有。”
“你的丈夫同意你做手术。”
“是的。”
“好,要给你麻醉,这样你没有那么痛。”
她想起狄奥多拉,查士丁尼的娼妓皇后。
狄奥多拉要求查士丁尼修改罗马的法律以娶她这样的低贱女子为妻。
狄奥多拉要求女性有堕胎的权力。
狄奥多拉建立了妓女之家。
堕胎手术令她子宫大出血,她的子宫被摘除,罗烈坦黯然,她松了一口气。
狄奥多拉为婚姻中的妇女们争取更多自由。
然而婚姻的本质是不自由。
警察把塞利亚的照片放在罗烈坦面前。
罗烈坦别过脸去。
“每天她都会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她为什么会独自去了伊斯坦布尔?”
“她说这是她一生一次的机会,去追寻她的挚爱—摄影。”
“她可曾提起她在伊斯坦布尔有熟识的朋友?”
“没有。”
“您的妻子在失踪的当日,给一个叫史维嘉的人发了两封邮件,第一封在早晨11点,‘我将会在加拉塔的附近,你会来吗?’第二封在早晨11点30分,‘我出发了,如果你想要见我,给我电话。’史维嘉在12点45分回复您的妻子,‘我马上就到,希望你仍有无线网络看到这封信。’您的妻子可向您提过史维嘉这个人?”
“没有。”
“您的妻子每天与您联系时,可有提到她是只身一人或是与友人同行?”
“她说她是独自一人。”
警察沉默,在本子上记录。
罗烈坦忽然想起些什么,说,“我想问一个问题。”
“您请问。”
“你们找到她的那一刻,有没有苍蝇咬她?我很想知道,苍蝇叮死人吗?苍蝇叮已经僵硬的死人吧?”
如果再来一次。
他邀她去伊斯坦布尔,是惟一的一次,她会不会拒绝他。
如果知道,她和他的接近,是惟一的一次,她是否会松懈意志无从抵抗。
而他确确实实碰过她,他什么都没有做,他脱下水洗蓝的牛仔长裤,里面已经射满精液。
如果知道,是惟一的一次,如生命里其他的所有事,如果再来一次,她的选择也还会是一样。
不得不热烈。
不得不辗转。
不得不渴求。
不得不不自由。
不得不死亡。
大概就是,意志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