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狂喊丧与佛

我们隔壁的租户一家五口人。
 
男主人是西裔,矮矮小小,总是穿一身看起来很廉价的不合身西装,碰面了只是点点头,从来不说话,分不清是羞涩还是冷淡。
 
女主人是个胖胖的和气白人,我们刚搬来的时候她热心告诉我们在哪里等校车,说自己有两个分别上幼儿园和二年级的男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还有一个大儿子,看起来十好几岁了,可能是先天疾病,坐在轮椅上,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在某些我在家工作的日子,我看到过特殊学校的校车会在我们家楼下,邻居女主人和司机齐力把坐轮椅的儿子抬上校车。
 
邻居家的车库门常常是打开的,每次路过,我都忍不住感叹有人可以容忍这样的凌乱,像是一个小型垃圾场,杂物和纸箱没有规则地填满车库。因为车库空间全部用来堆放杂物停不下车辆,女主人的车停在driveway上,男主人则常常兜兜转转在小区寻找临时车位。
 
邻居家车库门口还常常堆放着大箱大箱没拆封的快递,有一次我跳下车进屋前一瞥,是一大箱的纸尿裤,可能是给那个坐轮椅的孩子买的。我在心里叹口气:人艰不拆。
 
房子的隔音很差,在我们家楼上的浴室,和楼下摆放鞋子的玄关,我总能听到隔壁吵闹、哭泣、摔砸东西、玻璃或器皿破碎的声音。
 
不止一次,我在晚上洗澡的时候,听到女主人歇斯底里连声哭喊Please! Please! Please! Please! 热水明明淋在身上但听到这样绝望凄厉的叫喊也忍不住打个寒战。
 
也不止一次,早上我收拾好站在鞋架前换上高跟鞋准备出门,听见女主人好像不堪重负一般地发出撕心裂肺、不间断的长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呆住,就踩着高跟鞋站在光线很暗的玄关,很是难过:时间还不到八点半,校车还没来,所以孩子们还在家。是怎么样的崩溃,才能让一个女人在孩子面前发出这么绝望揪心的嘶喊?
 
还有一次,我们在餐桌上吃早餐,听到隔壁摔打物品和女主人崩溃长啸的声音。儿子吃着麦圈扑哧笑出声来,说oh my god那是什么?我的胃难过得搅在一起,我在心里说希望你永远不会从你的妈妈那里听到这样的声音,还有你的妻子、你的女儿…
 
在内心快要炸裂的夜里,我也试过一个人开车至一个空旷的停车场,发狂嘶喊砸方向盘。因为有些发狂失控、有些不堪重负,是不能为他人所看到听见。
 
因为我听见了邻居女主人这本不能道与他人的不堪重负,每每女主人笑容可掬地与我打招呼时,我心里总是夹杂窥探他人痛楚的羞愧与明了不能说的秘密的怜恤。
 
其实我想和邻居女主人说,在面对人间之艰辛特别是中年人之艰辛上,我们中国人发展出了两条路线,一条是丧,一条是佛。两条其实都可以试试走走,两条也许都比一个人强撑容易一丢丢。
 
但是我不知道丧与佛英文怎么说。于是我只好踩着高跟鞋在很暗很暗的玄关里,听着邻居女主人仿佛弦被崩断般的刺耳人间狂喊,分担一秒她的心碎,提醒自己我不能崩溃,然后开始没有不一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