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这一天,我也是这样,刚出差回来,箱子放在二楼客厅还没来得及收,狼吞虎咽吃了晚饭,因为吃得太急,饭后有点昏沉沉的。给爸妈打电话报平安,妈妈的电话打了好几次都没有接通,好不容易接通后,她的声音和往常不一样,支支吾吾找了个奇怪的借口要把我打发掉。再打给爸爸,爸爸告诉我你走了。前一秒还昏昏沉沉犯困的我,后一秒就在床上撕心裂肺大喊。那种胃被揪紧拧来转去的记忆还鲜活着没退,但其实转眼已是一年了。
今天出差回来,我提着箱子,慢慢走上楼梯,每上一级,感觉就像我在用食指哒、哒、哒地机械地按着播放器的暂停键,在一帧帧地放剧情重演。回家–上楼–放下重物–失去你。过去的一年里,这样的场景恍惚在脑子里重演了好些次,到整一年的今天,放下箱子后,发现心里已经没有那么缩紧疼痛了。
这过去的一年发生了好些事。要是你还在,我也许根本没有耐性和你说—-人就是这样,常作了讽刺剧主角还不自知。我听说(没有见你最后一面,所有的都只能是听说)你死后很热闹风光,可是你在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你却常说好孤独,是不是很讽刺?我叫你不要胡思乱想要知足常乐,除了浮于表面的寒暄我从不和你说太多太深、甚至连定了回去看你的日子的消息都瞒着你,你不在了我却常常在脑子里假想我们有大段大段的时间独坐聊天,是真的很讽刺。
过去的一年,湖北因一个新病毒成了疫情省,好多地方封城了。那天我看到一个封城后的空城航拍,认出好些我和你在短短两三天里溜达过的地方,包括中山公园靠湖的那条路。看到那个视频与许多疫情中的血泪故事后我自私地对于你离开这件事好受了一些:如果人大约在什么时候走是有定数的,我庆幸你是一年前而不是现在离开,庆幸你没有被病痛折磨,庆幸我们没有提心吊胆无助挣扎后仍然无力回天。
过去的一年,一部叫The Farewell、讲一个在美国的孙女和在中国的奶奶的电影火了,也火了一个“丑丑的”不符合中国审美标准的亚洲女孩。我好希望可以把故事用你听的懂的方式讲给你听,虽然你完全是电影里那个和蔼可亲、积极向上、乐呵搞笑的奶奶的对立面,但仅仅是那个“丑丑的”亚洲女孩还可以用不标准的中文反反复复地叫着奶奶,就不断摧中我的泪点。原来仅仅是有你的存在而让我可以叫着奶奶这件事,也是奢侈的附带着时限的。你走了,我连奶奶都不能再叫了。
过去的一年,爸爸更老了,体检书上几乎没有合格的,糖尿病三高一项也不落下。妈妈的右脸凹了一大块,静脉曲张让她的脚踝附近几乎变成全黑色。要是你还在,我一定不会和你说这些。你在的时候总是抱怨,老了真没意思啊,我就很烦你的抱怨。就在过去的一年里,我明白了,你是对的,老了真没意思啊。
过去的一年,儿子好像又加倍懂事了更多,他常常提起你,说你在天上看着我们。今天他对我说,“我记得Great grandma离开的日子。”他还对我说,“妈妈没关系,你再过70年,就可以再看到你的奶奶。”
过去的一年,每个单独的一天其实与你还在时的一天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死好像教会了生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教会。你的不在好像改变了我许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
我知道的是,以后的每一年,我都没法忘了这一天,直到再过个50年、60年,我可以去亲身验证,我们是不是会真的再一次遇到,是不是终于又有个时候,能让我再叫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