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个很火的综艺节目，叫《乘风破浪的姐姐》。因为这个节目，女性价值、Girl Power（女生/女性力量）这些词也重新跳上热门话题榜。因为我没有看过这个节目，所以不好对节目体现与宣扬的Girl Power妄加评论。不过一百个人有一百种对Girl Power的定义，我也来记录一下自己对Girl Power的理解的进化吧。
我对Girl Power的最早认识是混杂的。虽然我的爸爸从未因为我是女儿而降低对我的期望值，我的妈妈也从来都是职业女性经济独立、甚至掌管经济命脉（家中的银行卡与存折），但我的家庭本质上还是父权主导的。大至大方向与重要决定、小至生活习惯上的妥协、作为子女在意识上寻求认同，父亲都是在权力格局中占主导地位。
现在回想起来，最早给我灌输Girl Power理念（哪怕是非常片面的）的人，是我的外婆 ，一个1920年代出生、母亲吸鸦片把她卖作童养媳、20几岁就带着三个孩子守寡直到离世的女人。外婆的Girl Power理念是偏狭、接近男性贬抑的，譬如在婚姻里女性都是受苦楚与牺牲的一方、男性则都是不可靠与得益的一方。外婆在我小时候谈起我爸妈的婚姻，常对我说的是：你的妈妈过得苦。如果你的妈妈不是经济独立、要花男人的钱，她要比现在更加苦！
长大后当然知道外婆对爸妈婚姻关系的评论有失偏颇，但是外婆有意无意间培养了我对Girl Power最初也最简单粗暴的理解：女人不能花男人的钱。女人若要向男人要钱养活，那是要一辈子受苦的。这个信条在我身体里根深蒂结，一直被带入到少女恋爱期、婚姻阶段。不欠男人金钱、男人花的送的要找另个时间另种形式还上，男人的钱是男人的、自己的钱是自己的，想买什么想作什么决定要用自己的，不用问过男人。
这种沿袭于外婆的对Girl Power的解读当然是狭隘的。后来我认识到这恰恰是女性自卑症与不安全感的症状。惟有与男人的金钱撇清，才有底气说：我没花你一分钱，你凭什么…， 而我凭什么不能…? 大概是不相信能仅凭自己就能获得纯粹的话语权、非要站在金钱制高点上说话办事才有底气，也还是没跳脱因是女人先把自己摆在了低一等位置的套路。虽意识到，可是早已改不过来了。
对Girl Power完成一种抛物线形的激昂共鸣而又渐归平静式的认知，则是在过去近八、九年中完成的。美国真的很喜欢讲Girl Power，好莱坞电影里讲、人物传记里讲、Ted Talk演讲里讲，电视广告里也要讲。媒体里渲染的Girl Power，是张扬的、叛逆的、有时甚至是张牙舞爪的。一不小心就内心澎湃地紧紧跟随接而栽了个跟头：我也要“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然而掏了钱包买了标签发现，啊表面上是挺轰轰烈烈的、不过实质上没什么改变，是被由Girl Power包装的消费主义给消费了。
倒是在工作环境中，见证着另种润物细无声的Girl Power。
在美国工作以来，不知是不是机缘巧合，我的直任老板都是女性：有60多岁头发全白了每天花一个小时乘渡轮转波士顿地铁、在公司重组时和我一样拼命找工作的矮矮的小老太，说她的先生已经快80岁，她必须继续工作以支持孩子的学费和先生的医疗保险，后来她带着80岁的老公去了瑞士住进了公寓继续上班赚钱、一年前又终于回了美国去了西岸换了家公司。有嫁给美国人后来离了婚的香港籍单亲妈妈，因为前夫不愿分担支付儿子上私立中学的学费而一边忙上班一边忙与前夫打官司，她也是让我知道有Tinder这种东西的第一人，直言不讳地说，Tinder就是给你找Hard Sex（超激烈性爱）啦，不是找老公。有因为新工作从波士顿举家搬到华盛顿地区的家庭幸福美满的两个孩子的妈妈，她上班先生在家半赋闲半帮熟人作作理财，视频会议时我们常常看到屏幕上出现她先生的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递给她，咖啡上还雕了花！还有现任的女老板，是个决定不要孩子只养猫、喜欢翻白眼却热心聪明的中年女性，她总是乐此不疲地把我拖进公司的Women Group，转发给我各种女性论坛的日程表。
这种耳濡目染，让我对Girl Power的理解，又多少有了进阶：自立、自主、自我，是很重要没错，但是更高的境界，是——自——在。无论是60多岁还要因为支持家庭为更为年老的丈夫而独自一人不停歇地工作、还是已经年入20万美金但有该让前夫掏钱的理儿、就算白撒律师费也要让前夫掏钱，没有因是女人到老还要为丈夫辛劳而被牺牲感委屈感淹没、没有因是女强人就不好意思向前夫要钱扭扭捏捏。没有因为是女人就为所处于的某种状态而感觉不自在，这是我理解的、比一味强调自立、自主、自我，更让自己舒服的Girl Power。
当然说来容易做起来难。让自己获得真正的自在、让自己舒服的女性力量，我还有很长的进阶之路哪。
Stranger in a Strange La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