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嘿,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女人

补记:在一口气写完后面的读书笔记后,我的记忆像是被开了闸泄出的洪水,被大脑屏蔽的“不堪”都涌了上来。我想起2013年的中国农历新年那天,恰好是UBS投行的Super Day(最后一轮车轮站面试),一位韩裔的美国人面试官对我进行了“羞辱性”面试(我觉得已经过了压力型面试的界线),在我说自己的故事Why investment banking时,他每待我说几句就会打断我,抬高眉角地追问,后来他说,他不敢相信我在面试上撒谎,而是撒谎得这么拙劣。这样的面试简直是浪费他的时间。

我虽然忍住没当场哭出来,但我相信我是一脸哭丧地完成了technical问题的面试。这个面试官连握手与客套话都没说,直接说这是你最后一个面试,你可以走了。我浑身发抖地走出大楼,走到一个卖热咖啡的地方坐下,当时最想做的事是用微信拨给爸爸妈妈、我要听爸爸妈妈的声音、我想感觉一下过年的气息。结果我发现失魂落魄中我把手机给丢了!!我很努力地回想,想到我把手机放在面试用的padfolio大黑夹子里,应该是在前台拿大衣走出来时忘记了。于是我又如落水狗一般走回UBS,在大堂请保安打电话给前台,前台在电话中确认了确实有一台落下的手机,并且直接在大堂电话里告诉我被拒了(这样被拒应该也算是独一无二)!

在取到手机后我拨给爸爸妈妈,却没有听到我希望听到的“唉那么辛苦就算了啦”、或是类似“女人怎么怎么样也没关系了”之类的话。爸爸还是像典型的中国父亲那样,因为我视频里表现的软弱“教训”了我一顿给我来了个lecture,妈妈给我看他们吃什么,要我晚点找点好吃的咯。

虽然没有听到温言软语的安慰,但是和爸爸妈妈通话后,我觉得还是挺惨,可我的身子不发抖了。

说起这件事,倒不是对韩裔美国人面试官的PTSD,很久以后我承认我确实撒谎了,我明明痛恨我以前的工作,我讨厌Finance,我看见Ibanker就觉得不适,我怎么可能把我对投行一直以来就充满憧憬热情的谎撒圆?那个面试官也算是救我一命,即便我进去了,几年后看到新闻上一个投行小associate从工作的地方跳楼自杀,可能就是我。

虽然回想起过往种种不堪、折腾、被羞辱、无地自容一点儿也不好受,可我的父母、先生却从未说过类似“你就不能退而求其次”、“别妄想那么多”这样的话。难道是他们不熟悉我、是不知道我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庸之辈吗?当然不是。所以对他们充满了感激,因为他们,本来生性软弱的我才说得出就算打断我的骨肉,吞下砒霜也不会是我的终局这样的话。

嗯,我是个幸运的、心比天高的女人。

———————-笔记———————-

小时候大量囫囵吞枣地读世界文学名著时,我最喜欢的四部作品,不是简奥斯汀,不是勃朗特姐妹,而是(喜爱程度由最高开始)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左拉的小酒店(绮尔维丝),德莱赛的嘉莉妹妹,和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 。

以前我并没有意识到我喜欢的四部作品间有什么联结。后来才发现,hmm…我喜欢的都是女人“苦求”并“堕落”的故事,特别是前三部underdog草根弱势出身的女人的故事;对安娜卡列尼娜的喜爱相对来说较弱,可能因为她是个贵妇,严格说来她的挣扎是关于“放”,而不是“求”。

在四部作品中,我最喜欢包法利夫人,虽然此前我从未想过为什么。小说的故事其实并无新意,用今天的俗话来总结爱玛包法利其人,与福楼拜给予她的结局,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我也从未读过让我感觉说在心坎上的书评,对那些“爱慕虚荣的女人没有好下场”、“深刻批判浪漫主义对人的荼毒”、“批判恋爱脑”的说法…我不置可否,但无法全心认同。

今天重读包法利夫人,是因为前些天看完的Phuc Tran的回忆录Sigh, Gone(见之前笔记)。在Sigh, Gone这本书里,作者很巧妙地以他喜爱的、影响与改变过他的文学巨著来命名章节。在包法利夫人这一章里,Tran写到,“我知道我与包法利夫人有一种联结…Emma Bovary yearns for a life that is beyond her grasp她渴望与苦苦追求一种她所不能及的生活…Her desire for a grander existence burns from her love of romance novels…”, Tran说…”我和Emma一样渴望权力、渴望被接受 。我憎恨我所处的文化环境,这个环境只给了我狭窄、狭长眼(美国人对东亚人的印象与偏见)的空间,我一直憎恨着,看不到如何才能改变我的处境…”

读完了Phuc Tran的这一章,我才顿然惊觉我喜欢包法利夫人的原因:我就是包法利夫人。我就是那个和她一样姿色平庸、资质平平、离肤浅只差那么一点,又偏偏因为距离肤浅还差的那么一点被点燃不满足现状的火的女人。Tran说,”the yearning that flourished insider her made her own life repulsive to her,那种漫涌在她体内的渴望把她自己的生活变得不堪…”

像被击中一般,我回顾起我追问过自己一百次的“凭什么是我”的不堪过往:

…在暴雪袭击的当天、晚上航班被取消的纽约LGA机场,为了不用在雪中再来回赶交通、错过改到第二早5点多的航班而坐在肮脏的机场女洗手间地面抱着行李过夜(为安全所以选择进女洗手间)…

…在被只有4个人的公司老板通知市道不好、有可能要被解雇时,害怕失去身分每晚哭完、第二天早上5点半再肿着眼睛穿过整个曼哈顿、穿过纽约新泽西隧道,每天来回开120英里200公里穿梭于纽约皇后区与新泽西中部上班…

…在漫长的加班、每天早起开长途、长时间的缺乏睡眠下,某天凌晨2点钟开车从新泽西中部返纽约的公寓途中,边开车边睡着了撞上了高速公路中间的挡板。车全毁了还好人没有死…

…在交通事故后为了避免在下一次车祸中杀死自己、以每月250美元sublease租了新泽西中部一位单亲妈妈的充满bedbug臭虫(当时不知道)的公寓里一间没有窗的小房间中,我被当时还不认识是什么东西的bedbug咬得浑身起水泡,因为奇痒我不得不上班时躲进厕所去搔抓自己的身体,包括搔已经抓烂了的下体…

…在几年后的另一份新工作中因为被欧洲公司并购,害怕重组被裁员失去身分,下班后连夜驾车去加拿 大办理更新签证、更新了好再申请申根签证飞去欧洲和买家公司混脸熟。巨大的压力与长时间缺乏睡眠让当时怀孕的我在途中先兆流产。两天后从加拿大开回边境时已经凌晨3点,出血就恰在这时严重了。在边境处等待文书处理,在漫长的等待中我的血把边境处的座位也弄脏了。过了边境后我以90英里的速度边哭边超速往家赶,在新罕布什尔州被一位女交通警截停。我对女警说,求求你,我怀孕了,可是我在流血,给你看我座位上的血,我要赶回家…女警说,反正你超速了,让我等候她给我开罚单… 当然我后来也再无缘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孩子…

…在流产后终于没有逃过重组裁员的命运,仍然是担心失去身分,每晚睡不着,便开车到没有人的停车场,摇下车窗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砸方向盘、像疯子一样扇自己的耳光,然后白天继续化好妆弄好头发,疯狂地做一个又一个的相关的、不相关的面试只求别人雇我给我一个合法身分,几个月做的面试超过了100场…

对的,平庸之至、却永远做着beyond her grasp的绮梦,追逐着明明就不属于渺小的她的grander existence更大的存在,说的是包法利夫人,也说的是我。也难怪所有的旁观者的评论都是如出一辙的“自作自受”。

Tran在Sigh, Gone里说,”I don’t have a past life as a disgruntled, quixotic nineteenth-century housewife, but the first time I read Madam Bovary, I knew immediately that she and I shared something…” 我从前看包法利夫人不明白,但是看完Sigh, Gone我明白了,原来我这样喜欢包法利夫人这本书,因为我们都是那个心比天高的平庸之辈。

但是我不相信旁观者、评论者们说的“命比纸薄”。爱包法利夫人的Phuc Tran写出了Sigh, Gone这本动人的回忆录。我当然永远无法有他这样的成就,但是我知道吞下砒霜绝不会是我的结局。往后也许仍有在空无一人的停车场摇下车窗撕心裂肺的哭喊,但我知道即便我的骨与肉被打断,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都能不畏羞辱、不惧卑微地活下去。

19世纪的包法利夫人,若来到2021年,遇到对她说最好不要“心比天高”不然没有好下场的人,我猜她大概会和我一样,用漂亮的法语说:F-*-*k off!(当然我不会说法语,只好说英文,也许会加送一个竖起的中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