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完成了三个英文译本的《包法利夫人》的对照重读,合上书本:我仍爱她,如爱我自己;我仍鄙夷她,如时常鄙夷我自己的弱点与愚蠢;我更加地理解她,如我比年轻时更理解自己。我比以往更想要将她的气息延续:我想捧着她的新娘捧花,发誓这一生必定如她一样,可以羞耻、可以愤怒、可以下作、可以哭泣,但绝不忏悔
她肤浅吗?当然肤浅!她的惟爱至尊的“理想国”的地基,竟然只是所有读过的浪漫主义的小说。她的眼界窄得可笑,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她愚蠢吗?当然愚蠢!她终其一生寻找那“勇猛如狮、温柔如羔羊”、为爱生、为爱死的男人与自己厮守那惟爱至尊的无他人之境,竟然以为罗道夫这样的淫棍、里昂这样的软蛋是她理想国的国王
她下作吗?当然下作!当明明白白看清里昂甚至连与她自己在惟爱至尊的性情上势均力敌的资质都缺乏时,她仍不能与他决裂,反而加倍地“调教”与在精神上对他“榨取”,因为她没有任何像样的理想国爱情“战士”可招募
她崇高吗?当然崇高!她在罩着她的、既定的愚蠢国国界里,遍体鳞伤地杀至边界,她作到了比任何一个国界里的男人都更接近她自己心中完美的男人。只是愚蠢国本就无意让任何生者逃脱,所以她必死无疑
她忏悔过吗?一丁点也别想!她可不是被债务逼死的、被无脸面对丈夫逼死的,她早在发现里昂的平庸与不配、与里昂只剩下没完没了令人厌倦的肉体纠缠、理想国只是可笑的幻想时就“恨不得死了倒好”。她知道债务的泡泡终于要被戳破时,她又恨又怕,恨的是自己竟然要落到比自己鄙夷的丈夫还低下的境地,怕的是竟然要被这个她瞧不起的“宽宏大量”的平庸男人原谅。忏悔?想都别想!
她是我,我是她,她是她,她还是另个她。
在痛恨第一份工作痛恨到焦虑症每晚干呕却不知原因、每晚吞下抑郁症的药片却害怕这就是“命定”的一生仍然睡不着觉的时候,我是她。
在抑郁性焦虑确诊前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病、把万元的月薪全部用来买燕窝、酒 、去夜场“虚荣挥霍”的时候,我是她。
在为了寻求改变做出各种蠢事上当受骗的时候,我是她。
在离乡背井找工作、没有身份、天昏地暗地进行上百个面试,把公司与职位都搞串了被面试官羞辱的时候,我是她。
在加班后回家的凌晨高速路上开车睡着撞到车报废的时候,我是她。
在暴雪的晚上睡在LGA机场等改到第二天早上5点出发的飞机的时候,我是她。
在被裁员后,没有身份,又再次天昏地暗地飞瑞士、飞加拿大、飞美国进行上百个面试,流产失去我的女儿的时候,我是她。
在找不到工作抱着调味瓶箱子、炒菜锅、电饭煲、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Bid每周特价酒店,辗转于不同的extended stay时,我是她。
在sublease分租别人的一个低价房间,被无数的床虫咬到下体,边工作边时时躲进厕所、抓到下体与两腿间与全是烂水泡的时候,我是她。
在每一个确定是因为我比他人平庸、我愚蠢、我肤浅、我不配得,所以要挣扎更多的时候,我是她。
我相信如果她今天若还活着,必然活得比今天的我还要凶猛无惧,今天的她会符合一切激励的说辞:今天的她会是Dream Big,今天的她会是You define yourself, not others,今天的她会是Fake it till you make it
我爱她,如爱自己;我鄙夷她,如鄙夷自己;我理解她,如理解自己;我在脑里捧着她的新娘捧花, 发誓这一生必定如她一样,绝不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