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四十:知惑而不解为不惑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论语为政》)
近这一年生日的时候,我几乎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轻松快意:几近四旬,意味着我即将步入不惑之人生了。
过了这一年的生日,我吐了一口气:不为所惑的日子,就在不远处!
年轻的时候,每件事你都想明白。然后等到了四十岁才发现,你不明白的事你都不想明白了。(高晓松)
前阵子有篇被不少人转发的文章,叫《摧毁一个中年人有多容易》。我也读了,不是没有感触。然而我的想法刚刚相反,摧毁一个中年人,是真不容易。
年近四旬,和爸妈聊天,越来越少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听爸妈嘱咐得越来越多的一句话是:你得好好工作,搞好身体,你是你们家的支柱。
是的,一家人的身份、经济、生活维系在我身上,我不敢不好好工作。我每天都想着怎样才可以赚多点钱。我还是我爸妈的独苗,我不敢不搞好身体。
前两个月工作上刚进入新一个忙碌的周期,传来爸爸一只耳朵突聋住院的消息。三个星期后爸爸出院了,一只耳朵听力丧失。仅隔了一个星期,妈妈就因身体突发疼痛动弹不得住院了,要排三星期的队才能做核磁共振确诊。儿子恰也在这时开始放暑假,每日兴冲冲地问我有没有计划好要去哪里玩。
在等待妈妈做核磁共振期间的一天,儿子到午夜还睡不着,不断问我“妈妈我们到底要去哪里玩?” 我一边催促儿子赶紧睡觉,一边在手机上查询机票目的地和讨论身体突发疼痛核磁共振可能结果的页面间来回切换。忽然间心跳加快,身体里如有一股热流往上涌,脑袋被冲撞得发麻。我没顾得上找我的近视眼镜,匆匆抓起车匙冲出家门发动了车。在眼前一片模糊不清下把车开到离家不远的一个空旷的停车场,开始用劲全身力气嘶喊,直喊到嗓子发不出声来,喊到热流退下。脑袋冷却后我小心翼翼地开车回家爬上床定好闹钟,第二天早上在儿子醒来前,我订好了去新奥尔良的机票,并且决定开始认真地锻炼身体。
报了一个运动训练班,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锻炼身体,还没到一半我已低血糖眼睛发黑心乱跳。老师让我出列在一旁休息给我找了果汁。回想起来一中年大妈盘坐在地上捂着心口喝果汁的情景一定特逗。回家了我打开电脑,找了个网上写遗嘱的公司。我是我爸妈的独苗,如果我不孝身体有个什么突发状况,爸妈都病了,妈妈尚还不知是什么毛病,我去年被裁员存下的那点儿遣散费,要留给爸妈请个可靠的护工。
网上遗嘱我写好了,最后没有支付律师与公证费。
倒不是付不起费用。如果死就是摧毁,那摧毁了完事了多轻易,可不敢死也不能死是真。《摧毁一个中年人有多容易》文章里死了的中年人是少数,不敢死还不明白地扛着的才是多数,所以摧毁一个中年人是真不容易。
高晓松曾说,“年轻的时候,每件事你都想明白。然后等到了四十岁才发现,你不明白的事你都不想明白了。”
还好,我就快修到那不明白的事也不想明白的境界了。
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庄子外篇》)
爸妈住的小区里,有个高考没考上学校的孩子,被父母数落,从家里夺门而出连上衣都没穿就上楼顶跳楼了,有邻里把消息放在了群里。
我也是当妈的人,听得我心好痛,这孩子怎么这么傻,他的爸妈心会有多痛。
我了解那热流把脑袋冲撞得发麻的一瞬间想要一了百了的感觉,但是我懂得独自嘶喊后冷却下来要小心翼翼地开车回家;写下遗嘱后才更坚定要风雨无阻地去上训练班千万不能因为身体倒下了。
说到底因为他是个孩子,还没有生出那许多绊,不知道人生的惑不是考不上学校的惑而是绊的惑:血缘的绊、情感的绊、责任的绊、越生得久越错节盘根的绊。没有绊,当然“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女人到中年的惑,都是有绊不能解的惑。虽是疲惫。但不幸中也有一幸:知其惑者,非大惑也,不至终身不解(不再追究弄明白不明白的事情,也是一解)。
你知唔知人生係點一回事呀? 人生,係好過癮架。(《女人四十》)
说女人中年之惑的作品, 有一部电影在我心目中地位不能被撼动:《女人四十》。
有影评说《女人四十》是为中年女人解惑的电影。我觉得更准确一点的说法,是教中年女人知惑而不必解的电影。
电影里有一句名句: 你知唔知人生係點一回事呀? 人生,係好過癮架。(你知不知道人生是怎么一回事呀?人生,是好过瘾的。)
女人不到中年,都不知原来人生不是和你打打哈哈讲讲笑,原来有那么多生活细碎、那么切实的重担。只要你还不是最后一个人,哪怕声嘶力竭,也要哑着嗓子”encore”安可返场。
妈妈终于做了核磁共振,她的周围神经病变,右脚踝以下都出现黑紫,但是还好没有我所胡思乱想的病症。我千叮咛万嘱咐第一时间把报告发给我。报告出来的时候是我这边的凌晨,夜里我睡不沉,醒来好几次,近四点多时看到有图片发过来,我扫了一眼医生的结论,好像安眠药 突然起强效,昏沉大睡过去。
和儿子老公终于去了新奥尔良,儿子欢天喜地,我也安然度过我这一年的生日。到达的第三天,我们去探访新奥尔良独特的建在地面之上的“悬棺”墓地。那天恰逢雷雨,我和老公牵着手,儿子在后面扯着我。我忽然明白我身边这个人让我最初喜欢上的其中一个特质原来一点都没有变:他从来不是为明天担忧、像我一样时时有紧迫感奋力扑腾的人。年轻的时候,他很大程度上缓解了我的焦虑症。在我步入中年感觉压在我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的时候,我迷惑过为什么他可以有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的气定神闲。还好,原来他只是没有变,也陪我快走到人生的另一阶段。以后还是这样互相陪伴与牵绊吧,我负责承担生活的重量,你负责松解我的紧绷。
原来四十而不惑,是知惑而不解的不惑。人生,还是好过瘾的,也许一直爬上天台,真能看见满屋顶的鸽子!(见《女人四十》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