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来不是一个随和好相处的小老太。
即便你已经不在了，我也不打算用与你不符的描述美化你。
事实上，如果有一个人能和你单独朝夕相处一个月而不起争端、未曾有一次被气得拂门而去，我就要说那个人是顶顶难得的好脾气。
你对许多人和事抱着怀疑的态度，常常不信任别人的好意。你性子要强主意正，好多事情都要按你认为对的方式来。你的记忆力也是一流，在你身上是绝不会有让往事随风而去这一说的。
我曾经因为被你曲解又不能顶撞而气得拿剪刀戳自己的腿，因为你拿着一件八百年前的琐碎小事小题大作揪着我不放而干脆离家不归去住酒店。
我也曾在你心情好的时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过：奶奶（湖北伢子把外婆叫奶奶），你不要把我也气走了，我们家惟一能跟你同一屋檐下还能忍受你的怪脾气的，也就是我了。
我也曾对你说：奶奶，还好妈妈是你的女儿不是媳妇。要是我有你这样的婆婆，我会先把老公给休了，再把你给撵出门去。
我还曾在你给我第一百八十次讲你小时候因为你的妈妈穷还抽鸦片、把你卖去当童养媳、又在我的妈妈三岁时外公就死了你守了一辈子寡的时候说：奶奶，你别老来来回回讲了，你快成祥林嫂了！
不知在你所有的子子孙孙里，是不是只有我能这么和你说话而不惹你生气。因为我们同一屋檐下了快三十年：我吃着你做的饭、听着你的数落长大。你牵过我的手送我上小学，我牵过你的手作为惟一在场的家人出席我的本科毕业典礼。我目睹过你在爸爸妈妈间掀起过一场场家庭纷争心里巴不得你快点离开还给他们清净，也在你不止一次风风火火气鼓鼓第二天早上就带着行李不辞而别后因为想你而大哭。结婚前我被你每天问今天吃什么菜问得心烦，结婚后你住去了离我半小时的地方，而我总是周末开车到你那儿问奶奶今天你给我做什么好吃的。生完孩子坐月子的那段时间我常常有精神就要错乱崩溃的感觉，直到有一天你拎着买好的菜来看我，我叫了一声奶奶眼泪哗哗下来，心里就平静多了。大概是因为我终于可以把因众人盯着我得同时扮演的妈妈、媳妇、妻子的角色放一放，因为你的出现，我可以喘一口气光明正大地做回那个被奶奶照顾大的湖北女娃儿。
有时我甚至觉得你在我性格上打下的烙印比妈妈的还要深。我常常想，爸爸妈妈都是极度乐观的人，我骨子里的悲观怀疑到底是继承了谁？大概是来自于你。我婚恋观里那种不拿男人一分钱、绝不靠男人养的清高又是哪里来的？大概是因为我是听你反复强调“女人没有人可以靠、只能靠自己”、“女人一定要经济独立”的观念长大的缘故。我妈总说她自己是个大嗓门儿话蹦得比脑子转得快，怎么生的女儿是说话唯唯诺诺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我猜是因为长年和奶奶你一起生活不得不修炼出来的“和平共处”法则吧。
我们就这样“爱恨交织”地共生了快三十年，直到我去了美国。今天回头，我才发现，我的身体里不仅糅进了你的悲观、怀疑、清高、执拗，更还有强大、韧性、不肯低人一截、抱怨命但又不甘认命的种种特质。
在离开家后，你更多是我想回家的原因，因为爸妈常在视频里见。有时给你打电话，你会说类似这样的话：依依有时候我宁愿你没有去美国，我们还在一起有多好。我会说：奶奶你不要七想八想啦，你看你现在多好！
你走后我翻开我的护照：离家八年，我只回家见了你四次，而第五次的机票我早就订好了，没来得及看你，你就走了。如果一切能重来，我会和你好好久久的说说话，告诉你我没有后悔来美国。离开了你的庇护的我，身体里疯长出了原来在你身边我未曾意识到的强大、坚韧的那一面，而那一面，好像你。
最后一次见你是2017年的12月，这一次见面距前一次见面隔了三年。在这之间，你生过一次病，得了带状疱疹，你被神经后遗痛折磨了很久。你带着不拖累任何人的决心，执意要在2015年中回湖北去住养老院。我在电话里听到你要去养老院的消息错愕、难受、理解、无奈各种情绪交织，但有一点我藏在心里很久没有说：你向来是个我行我素要自己掌控一切的老太太，你的一生都像一个连轴转的机器，叫你歇歇你都不肯放慢速度。你哪里是坐着等人安排、遵循别人的时间表生活的那一类型呢？
2017年12月，我去湖北看你，吓了一跳。前一次见你是2014年12月，我们一家人去了家附近新开的早茶店喝早茶，你步子当然有些慢，但还是自己行走、风风火火势头不减。这一次见你，你已经是挪着碎步子必须要人扶、上厕所有困难必须借着外力才能坐下站起的迟缓老人了。我和你两个人去了中山公园，你走十几步就要坐下歇一歇，我们就坐在中山公园的凳子上，我拿出手机和你在阳光下拍了几张自拍。后来我们去中山公园对面一家新商厦的楼上餐厅吃米线，你笑着说依依以前就老是带我吃这吃那，我说奶奶明年我还回来带你吃！
你的胃口还是那么好、头脑还是转得那么快，你跟我讲你在电视上看到的美国新闻时事，问我对我有什么影响。我像以前一样打趣说我的奶奶是世界上最与时俱进的老太太，但我在心里难过得想哭，感觉你像是新机轴受困于旧马达、还不甘衰老的头脑被锁在了不便的躯壳。
你带我去养老院，说现在也不用做饭了，养老院食堂一日三餐特别有规律，不舒服还有护工送饭到房间；也不用洗衣服了，虽然你还是自己坚持洗内衣裤，有护工专门上门收脏衣和递送洗好的衣服。你说每天就是按时吃饭、然后走一走、和老人们说说话、看看电视。我笑着说奶奶你看这么好的环境舒适的生活，你应该开开心心地享清福呀。但我握着你的有老人斑的手的时候，心里知道如果身体允许，你应该会是像个陀螺一样“燃烧”自己为家人不停歇才能获得满足感的老太太吧。
在湖北四天，和你分别的时候，我把你送回养老院二楼的房间，你拿出牛奶和巧克力让我带在路上吃，我说奶奶我给你买的牛奶和巧克力干嘛又塞回给我？推搡了一会儿你要送我下楼，我说奶奶我刚送你上来，别送来送去的，你就送我到电梯门口就好。于是你站在长廊上你的房间的门口，看着我走到长廊进头的电梯处，我一直说奶奶快进屋吧，再见。你就站着和我挥手，我进了电梯，也和你挥手。我看到你被缓缓关上的银灰色电梯门框出了一个孤独寂廖的身影，我的心突然开始发抖害怕，这千万不要是我和你的最后一面，不要是我对你的最后的印象，这个画面太阴郁太孤独了。我明年还要回来！
2018年12月，我准备回国，我告诉了老公，因为我害怕那个压抑的电梯门缓缓关上、奶奶站在长廊上朝我挥手的画面就是我见奶奶的最后一面。爸妈问我，你不是去年才回来吗？怎么今年又回来？我找个借口说因为我签证章过期了，我要回中国的美领馆续签证章。结果后来预约不上广州的美领馆靠前的时间，又怕约得晚了再遇上圣诞假期护照出不来耽误我回美国上班，就决定12月份不回国，而是去加拿大的美领馆先把签证章续了，再在2月份春节回国。
我本想着带儿子一起在春节期间回国，但说实话2017年12 月那一次回国15天里辗转了三个不同的城市然后一回来就带着时差上班把我搞得精疲力竭。今年春节期间我最多也就能请5天事假，带着儿子看奶奶就必须在5天内辗转三个城市不然说不过去。连15天我都已经缓不过劲儿来更何况5 天带着儿子呢。于是我又考虑自己一个人回国，但是被爸妈说春节撇下老公儿子怎么像话。纠结到最后，我终于订了4月12日回国的机票，奶奶4月份就是整90岁，我广州爸妈家也不回了，直飞武汉和奶奶呆5天，为奶奶祝寿这是名正言顺。
然后就得到了2月12日大年初八奶奶过世的消息。
怕什么，就真的会发生什么，那个被电梯门夹成一条缝的奶奶站在长廊上的看起来很孤独寂寥的画面，就真的成了最后的定格。
我好恨，恨为什么自己思前量后怕“不像话”又怕累？我已经想好了这一次要拍下很多合照，我要录下你高兴地说话的声音，哪怕是能见上一小时，也能实现，不会像现在这样悔恨。
我好恨，恨为什么在订下行程后整个一月就再没有给你打过电话，因为你是个心里爱惦记事的人，我想给你惊喜，怕说漏嘴了你知道我要回来给你祝寿你又从一月惦记到四月。
我好恨，你从11月份就开始问我，依依你有没有你们三个人最近期的照片，给我寄一张来啊？每次我给你打电话你就问，妈妈给你打电话你也问，我都没寄，我没有告诉你反正还有三、四个月就见面了，我已经准备制作一本我们的2018相片年册带回去给你。结果到最后你也没有等到你要的三人相片。
我好恨，恨自己怎么当时买了只有64G的手机，在2017年12月和你短暂相处的四天里，手机存储满了，只留下和你那么寥寥几张相片。
我好恨，甚至恨你为什么不能和别人一样，作一个随和、别那么要强、装装糊涂、笑呵呵的小老太，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好恨，恨自己完全不相信什么天堂、死后的世界、灵魂、保佑。我不相信你还以任何一种形式存在。走了就是消失了，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你，想到我的心口就钝痛。知道你走了的两个夜里我都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改变一下信仰，我说奶奶如果你真的“有知”，就让我梦到你，让错过你的我和你说说话。但可能是我哭得太累了，两个晚上我什么也没有梦到。
奶奶，我想问你，你是在睡梦中去的，还是早晨在床上醒来后才去的？我希望你是在睡梦中去的，我不想你是醒了、看见了天花板但是身边没有人。
奶奶，我想问你，你有没有怪过我离家去了美国？你总在电话里说你最快乐的时光是和我一起，我带着你吃吃喝喝。你会不会怪与你相处最久的人最后却离你最远？
奶奶，我想问你，2017年12月见你之前，你并不知道我要回国，可是每次打电话你总是问我，依依你有没有假期啊，你会不会回来啊？为什么2017年12月最后一面之后，在电话里你再也没问过我最近有没有回国的打算？
奶奶，我想问你，如果你最后离开之前是有意识的，你想到了什么？想到的是快乐的，还是难过的？有没有想到我呢？我希望你想到的是快乐的，不管有没有我。
奶奶，我今天一直在重复听黄安的《新鸳鸯蝴蝶梦》，还记得你当年有多喜欢这首歌吗？高兴了你甚至还能哑着声音唱出一两段。你要我买了这首歌的卡带，在你的那个破收音机里反覆地播，你喜欢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到最大，听得我都头疼了。但今天我开着电脑反覆播着这首歌，竟然觉得每一句都唱到我心坎儿。
奶奶，我4月份还是要回去，不是去看你，而是去看你的墓。可能连你自己都没有想到，你虽然总说自己没有赶上好时候、没上过学没文化，你却影响了我、塑造了我那么多，就连你走，还给我上了这样狠狠的一课：关于人生的遗憾、不可重来、与不可等待。
按你的性格，你想必也是个不信天、不信地、不信死后来生的人，所以我不会用有一天我们会再相见做祖孙来安慰自己。这个世界上我真正在乎的为数不多的人少了一个，我要在这一世，让我和剩下的那些人之间，少些遗憾。
奶奶，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Stranger in a Strange La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