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了儿子两年多钢琴的漂亮姐姐Sadie要返校攻读博士学位,不能再教儿子钢琴了。在与她的最后一节钢琴课上,Sadie把儿子从头发到脚趾头夸了个遍,下课了还通过Email写来一段寄语,大意是:你有如此出众的音乐天分,我真的太有幸可以教你钢琴,千万不要放弃弹琴、放弃你的天分。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
儿子读完后,忽然一脸沮丧、嘟着嘴搓着双手地站在我面前,小小声说,妈妈,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呀?
儿子说,妈妈,我想我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练习的时间花得多,所以就弹得好了。我想我应该是有音乐的天分(I have a music talent),所以我才弹得那么好。我没有怎么练习就弹得好,这是不是对别的小朋友不太公平?
我差点没忍住一口老血喷出来,Nani? !什么跟什么啊,但是脸上还不能表露出来。我心想,你知道你妈妈小时候和常石磊是同班同学与邻居,你妈妈老是被带到常石磊家观摩他练琴。人家常石磊后来写出了奥运主题曲,可他小时候也没说过“我想我应该是有音乐天分,对Vivi这种人来说太不公平”了这样的话啊。
但我还是顺水推舟的说,是啊,连Sadie都说你有特别的天分,不可以放弃,那我们更要坚持地学下去、坚持练下去,好不好?儿子就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儿子的几句话,好像释开我心中由来已久的迷团,特别是刚来美国时尤为明显的疑惑:这美国人是哪里来的谜之自信啊?——原来他们都是被这样夸死人不偿命地夸着捧着大的。
刚在美国工作时,就被人提醒过,美国人夸你做得好,不要太当真。只要不是烂穿鞋底,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会说Good job! That’s awesome! 太棒了太棒了!最初几年在咨询的时候,我倒并没有深切体会,可能是因为做乙方,做得不好别人没法给你兜底儿,我的上司们都是有一说一、做得不好当场就把你揭穿的性格。身边的同事也是一目了然:项目一个接一个没停过的,那都是聪明又努力的孩子们;做得不好口碑差的,就会被上司和项目组流放,渐渐地也就被劝退或是自己识趣地离开了。
进了企业则完全不一样,当然有出挑得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同事(多半是中国血统的第二代、或是其他新移民、聪明又上进),但绝大多数人好像还是悠哉游哉、用力过猛是从来不会的、不拔尖儿但是绝对有尖子生的气场自我感觉良好的那类。还有少数的一些让我内伤、谜之自信而做出来的东西总让我忍不住用一种亚洲父母式的口吻纠错的,却在我发现周围的人都十分宽容、仍不断拍手叫好说太棒了太棒了后,也只好无奈作罢,只能闭着眼睛夸上天,做得真好!
每逢这种情形,我就禁不住思考,人际交往、教育下一代,到底是夸死人不偿命好呢?还是来盆冷水泼头好呢?
我是成长期从没经历过夸死人不偿命的那种小孩。成人后爸爸有对我说过他为我骄傲,但这种话在小孩时是从没听过的。就算做得好了,也是“为什么没有做到第一/最好呢?” 若是没做好,那就更是要批评反省。可惜人生总是没有对照组,永远无法验证另一种情形下会变成怎样。虽然好像是朝着爸爸期望的那个方向走,但小时候心里总有很多恨,恨钢琴,恨背诗、恨学下棋…恨到有次我偷偷拿硬物狠狠地砸立式钢琴的背角。
儿子和我不一样,他的钢琴进度按照我们中国小朋友的标准其实算是蛮慢的,但我从来没对他这样说。他没恨过逆反过,倒是夸他一句做得好、说他有天分,他就精神抖擞地坐在琴前摇头晃脑地弹奏。
所以每每当我”恶从胆边生“、大实话已经到舌头尖儿上、就要说出”你做的幻灯片是屎吗?十五年前我们那届本科生最差的一个也做不出这么屎的东西”,或是“你不提前知会一声就发这样的东西给其他组的人cc我,是故意要我丢脸吗?”,又或是“你得瑟个屁啊,中国有5亿个比你小的小朋友已经在弹李斯特的《钟》了好吗”,又或是“你数学课随堂测试排第二有什么可炫耀啊,你知道美国小学四年级数学简直就是中国胎教阶段水平吗”的时候,我还是忍、忍、一忍再忍地把话吞回了肚子里,硬生生地改成了:“你真的好棒好棒哦!”
唉,因为大多数人都喜欢听好话,不是吗?夸夸更向上,夸夸更健康。没有人是越被打压越鸡血的吧?再说,就算是谎言害人不浅,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也不最终都是正态分布下中间区域的某个点。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常石磊、李斯特、纳什…
在我困惑“那个人有什么好谜之自信”、“人生真的是不公平,我这样拼命如履薄冰其实也就和那个做事超烂还自我感觉良好的人拿一样薪水啦”的时候,我就决定还是投奔夸死人不偿命好了。做个快乐无畏的愚人,别的不说,至少是快乐无畏不会得抑郁症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