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我拿起在香港乐文书店买的于1998年出版的黄碧云的小说集《突然我记起你的脸》翻读。
距她1994年第一本小说集《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不过才4年。算是她很早期的作品。
而这本书从香港、到广州、到新罕布什尔、到纽约、到波士顿、再转折到这铁艺的书架,竟23年了。
彼时才12岁的我为《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惊艳,就此追着借叶细细的眼喉躯体冷言冷言一窥黄碧云的世界里的慈悲狰狞麻木冷酷,像个不甘不能被击退的stalker一样,与这个叫叶细细的女人躲躲闪闪地纠缠了一整个我的青春期与成人初显期。
从2002年的《血卡门》开始,叶细细开始淡出,黄碧云仿佛从本就极微小的退守姿态又更退缩了一步,沉默地去跳只有一个人的弗朗明哥去了。像《血卡门》封底说的:“沉默在一个黑暗房间的角落,没有言语,没有音乐,没有舞,也没有任何任何人…”
这没有言语的独舞一跳便跳了好久,自2004年的《沉默 暗哑 微小》后,黄碧云七年没有再出新作。这七年倒恰好也是我生活中最无风无雨、浑浑沌沌、没怎么再重读过她的书的一段时间。
2011年的《末日酒店》,是公认的黄碧云由虚构写作进入非虚构写作的转折点。我也一直以为这此前此后的黄碧云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从退缩向内的自我凝视、跨出向外探察的一步。有趣的是,2011年又正是我离开中国、经历人生迄今为止最大的转折的一年。行李箱里除了衣物,惟一的“家里带来的旧物”就是黄碧云的书。七年没怎么翻碰过的黄碧云“虚构写作”时期的作品,却给来到异乡后的我一种退守与回顾旧日的安全感。
2012年的《烈佬传》与2018年的《卢麒之死》,我是在书出版后好几年才在网上买到由台湾寄到美国。对比尚有“隐喻”的《末日酒店》,《卢麒之死》是更进一步, 90%的篇幅是看来纷杂凌乱的剪报、法庭报告、众人口述的拼贴。去年9月看完《卢麒之死》之后,我还写了这样的笔记:“所以作为黄碧云的死忠粉,我很庆幸的是,这本书是在2018年7月出版的。如果在2019后年出版,可能会有更多与书写无关的噪声。” ( 《卢麒之死》 笔记 https://vivi.today/2020/09/28/hongkong/)
然而…距1998已23年后的今天…
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我拿起在香港乐文书店买的于1998年出版的黄碧云的小说集《突然我记起你的脸》翻读。 (也许生活里有不安全感出现的时候,我就会想要翻出回顾可以给我退守的安全感的物件书本)
重读了《心经》这一篇,惊觉黄碧云不是从2011年开始才转换了自我凝视的视角、开始了由”虚构“至”非虚构“的转向。1998年的《心经》的故事线好生眼熟,烟视媚行的叶细细不见踪影,是个名叫刘金喜的港资玩具厂老板,厂里的女工与童妻在火灾里被烧成肉干焦尸。这个是1993年我在深圳读初中时发生的深圳致丽玩具厂的事件!大概是黄碧云的写作视角太过个人、虚虚实实和与现实报道的声音太过不同,竟然23年后才看了个明白!
突然记起你的脸,然后就惊觉23年来竟然都不曾懂!!
然后在台湾网络书店搜索黄碧云,才知道2020年11月,她又出了新书:《附件三》手作书,去年在天地图书限量限数天销售,估计是怎么也无法得到的一本书了。在去年9月的日记里我希望她和她的书永远不要被卷入政治讨论,可看到《附件三》这书名禁不住要吸一口气:相较从前的退守、向内、与微小,这书名也太彰显着咄咄逼人的进攻姿态。因为没有书,只好看网路上别人的收藏分享,只看见黄碧云在书封上这样解释为什么手作:
「1986 年,我收到一份從大陸寄來的油印詩集。油印就是,有禁制就有禁制下的自由。」同時,她亦提到 1990 年又在布拉格一個女子手上接過影印書,「對方有點惋惜的說,那時我們偷偷傳閱。現在不用了。」
又惊见她于2020年写”23年“前的97:
二十三年。
七.一
去年我在東京。我訝異我失去的熱情。
我說,這瞎子摸象的遊戲已經完了。
然後靜默。——黃碧雲《附件三時期之百無書(作者手作)
我惊得叫出一声”呀“——她的23年!!我的23年!!
其实23年后的”23年“、这”虚构“与”非虚构“的转向、向内的沉默与反复重复言语的无用,早在23年前,《突然我记起你的脸》的《心经》中就有迹可循了。
说不清这是巧合、偶然的发现、还是命定。
后来我在一篇明报的文学评论中看到如下的文字:
“表面上,黃碧雲的文學與時代很近,單單看她的作品取材,自會有此感覺。但實際上她的文學態度是鮮明的,例如在二○一四年獲得紅樓夢獎後,她曾以「言語無用,沉默可傷」為題撰文,清楚表明了這樣一種文學態度:文學不是要發聲,文學無法承載飽滿的思想情感,相反,文學只能表現沉默,而這沉默,是關於微小個人的事,這是文學的限度,也是文學的價值。因着這一態度,黃碧雲似乎對「文學有社會責任」這類說法特別反感,在回應一篇批評《盧麒之死》只是披着公共議題的外衣,進行的只是私密情感抒發的文章時,黃碧雲如此寫道:「我以為創作人的責任,是自己給自己,而不是他人壓予的。/給人叫為社會責任而寫,在延安嗎? 」”
美丽的、美好的、对诸如”文学有社会责任“、”文学要为XXX发声“的声音的还击!!
23年后,好像突然记起懵懂时轻易爱上的人的脸、懂得了一些从前不懂的、又像为时间所印证那是爱对了的人一样地惊讶而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