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野猪渡河这本书时,我全身都是湿黏黏的

据说手心、身体湿、黏、凉,都是身体的求救信号。在看张贵兴的野猪渡河这本书的时候,我全身都是湿黏黏的,让我想起我几年前在波多黎各一个离岛上的一个惨痛夜晚:睡眠时没有把防虫液涂在脸上,结果被热带不知什么样的毒虫叮咬,眼睛与脸红肿了一大片,几天后半边脸的皮肤与一只眼睛还开始往外流黏浊恶心的渗出液,除了奇痒外,还有一种从未经历过的、与过敏反应的热灼不一样的冰凉刺痛。嗯,这样近乎厌恶的感觉在我今天读这本书时重又上演了,真的不是愉快的阅读体验。

小说讲的是1941-1945年期间被日占领的婆罗洲的一个华人聚集的村落里,与村里发起的一个抗日组织“筹赈祖国难民委员会”相关的所有华人被日本人惨忍屠戮的事。文字血腥绮诡,叙事的镜头在繁多得几乎让人记不住名字的人物群像间来回切换,婆罗洲的热带雨林里,人性与兽性的界限变得很模糊,兽在横冲直撞鲜血淋漓,人在荒淫杀戮发泄原始的动物性。血、精液、奶水,野猪的尸体、死人的头颅…啊,近了一看原来并不是血、精液、奶水,是那恶与腐的伤口渗出的脓液。杀戮者已经杀红了双眼,被屠者也不是什么道德高尚的英烈,恶的施者与受者,不是血缘基因里的注定,是在那湿搭搭、黏糊糊的腐臭环境里,说不清被什么驱动了的魔邪一念。

读到中段的时候,我想起黄碧云的《烈女图》里当年让我太阳当空的晴天下如风雪刺骨的一段文字:“你婆婆尸体一直流着水,一滴一滴…你母长叹,从头上摘下发夹,扯下你婆婆的裤头带,穿在簪上,就刺穿你婆婆的阴唇,将你婆婆干裂的阴唇,缝合起来…” 我想,啊,暴力美学写作里又多一人!不过继续读下去,倒又觉得此暴力美学非彼暴力美学,两个人的文字是不相干的事。

关于这本书的好与文字绮诡艳丽,网上的评论里都已说过了,说得比我好,我就不赘述了。只说说我读完后的疑问或是觉得并不全身心喜欢的地方吧:

将屠戮清单出卖给日本人的、是从小在猪芭村长大、受华人照顾、也与华人伙伴们交好的隐瞒自己日本人身份的女孩爱米莉,读到中后部才揭晓她是告密者,我的问题倒不是对爱米莉的身世经历铺垫不足以致这样的反转有点令人难以信服,而是在于我以为这样设计有“血缘罪恶”(或基因罪恶)的嫌疑,而我自己是绝不相信血缘罪恶的——比如犯下过屠杀罪行的几个种族、国家(日本、德国、甚至印尼),就是带着罪恶血缘、基因的。我相信人是环境的动物,恶是环境的产物,普通人沦为作恶者,正是人性实在脆弱、易受环境影响的表现。我反感”XX人就是有恶之性“的说法,看现今的社会事件,也足以让我悲观地相信,人在特定的环境,包括遇到一只昆虫、蟑螂都吓得尖叫跑开的我,被某些因素触发,也会令人难以置信地施恶。

除了不大喜欢小说设定有“血缘罪恶”之嫌外,我还不大喜欢小说里对女人们与对待宰的兽无异的写法。写惨痛与暴力也是可以写出悲悯的(如黄碧云),可惜在这部小说里,我没有看出。所以我要说此暴力美学非暴力美学,阖上书本,我仍偏心地以为华文文字里极致暴烈里包裹温柔怜悯的,仍独是我爱的黄碧云一人。

除了以上两点小小的“不完美问号”(但也要知道世间小说文字哪有客观的完美),这部书拿红楼梦文学奖首奖,没什么好说的(虽然我还是觉得比不上同是首奖的黄碧云的烈佬传),是奇作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