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me is A Mother这本上周末买的很薄很薄的诗集,短短一个多小时就读完了。我几乎从来不看诗,也不太喜欢诗。这本书里的诗,其实我很多也没看懂,但这并不妨碍我借王鸥行的书,与人生的悲伤短暂地相会(他曾说过,诗歌提供了一个让我们在悲伤中相会的场所)。
这本书是私密的,因为是关于好多于隐秘处被遮蔽的伤口。这本书又是开放的,因为明明时间也许已久远、却能清清楚楚到没有痂的表皮下根本还未开始贴合的血肉—-它还会结痂吗?可能永远不会。好多人、好多动物不就是这么带着残余的创面走到终点?是谁规定肉身的残垣一定要被修复、有创口的灵魂一定要被治愈?
这本诗集让我如看辨析度不清的幻灯片一般看到过去的各种闪回。
我想起了小时和爸爸在海里游泳,忽然天色变沉海上起浪,蓝的海瞬间变成黑色。爸爸急呼我游回岸边。我们明明奋力划水,还有身后的浪助力,却总是被回流的力量推向更远。爸爸一边把力竭的我的头在每一个浪过后拉起,一边呼救。后来有救生的人开小艇来接起我们,我们才从救生的人口中知道在此情形里一定要斜着前游,若一直直着往岸边游,只会被越推越远、力竭溺水。
我想起了向一位独自带着一个九岁男孩的中国妈妈分租一个房间的日子:明明是可能还不到40平方的只有一个卧室的公寓,她和男孩挤在客厅,用一张吊在天花板的床单隔开吃饭和睡觉的地方,把除了一张床垫什么都没有、放下我的行李箱就几乎没有什么转身余地的卧室分租给了我。她问我为什么明明在纽约长岛租了公寓,还要在新泽西中部再租一个房间。我告诉她:我刚换了工作(一个在新泽西中部的只有3个人的小咨询公司),每天开车堵塞4个小时往返穿越曼哈顿岛上班,中国人找工作不容易,公司小,虽然要加班到午夜,但是老板要求早上还是要按时打卡。前几天我在凌晨1点开车回家的时候累得睡着了,车撞在了高速路中间的石挡板上,我的骨头断了,但我还有个不在我身边的儿子,我还不想死。中国妈妈说她懂,要是我下班晚了来不及做饭,我可以交点钱给她她给我做饭。后来晚饭的时候,每天公寓里总是有一个不同的中国男人来和我们一起吃饭,我很尴尬,就找借口在晚饭时间出去,自己买了食物在我的车上的驾驶位吃(因为房间里没有桌子)。吃的时候我常常哭,常常放下食物去发狠地捶方向盘,捶完了再把食物吞下。
我想起了太多太多、让我在当下发狠流着泪说、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些故事全部写成一本书的场景。
但读完这本书,我想我不会真的去写一本书。我发狠流泪那样说的时候,大概是还希望有一天我会“和解”、“治愈”,但我早就不需要被治愈了。像某个对王鸥行的小说《此生,你我皆短暂灿烂》的书评说的,看《此》书,就像是在看一场关于忍受的艺术。也像王鸥行自己说的,若要此生灿烂,就必须容许自己成为猎物。
这本诗集,可能是写给不需要被治愈的人的书。始终以幸存者的姿态、而不是被治愈者的姿态活,就涉遍此生,再不畏惧活着。
另:看这本诗最好先看过王鸥行的自传体小说《此》,不然可能会有些懵。全书最打动我的是这首亚马逊的购物清单,如果看过《此》书的就会知道,这是写作者在美甲行做了几乎一辈子的母亲在癌症诊断后不久旋即离世前的最后“痕迹”—-止痛药、即食拉面、然后到(自己在亚马逊上为自己购买)骨灰盒 ,化疗头巾…生命最后的一个月,惟一的购物记录是一双羊毛袜…我读得简直不能自已,我们家那位把书抓过去读完了同一首诗,说天哪这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