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卓珍尼》是董启章几乎30年前写下的一篇中短篇小说，1994年凭此小说获得联合文学奖新人首奖（谁能想现在“前辈气”的董启章曾经的“新人”模样？)。1994年，也恰是黄碧云第一部小说集《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于麦田出版的年份，由此展开我追随黄碧云、醉心香港文学的近30年。
这篇《安卓珍尼》我此前一定有在某个合集或期刊上看过，但是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这次买了联合文学2019年再版的版本读，不知为什么有惊为天人的感觉。说惊为天人其实也不准确，倒不是一见钟情式的。是年轻时带着单身结识新朋友、不排除各种可能性的心情参加联谊会，在会上被一个长得怪好看的、吸引了全场女生视线的男生激起了虚荣心，全心放到怎么在一众女生中脱颖而出争取到那个男生的注意力，回到家却觉得蛮没意思的。反倒是想起那个在别人高声唱K时有凑近自己斯斯文文说话的戴眼镜的人，那人说了好些当时觉得奇奇怪怪的话，但为什么回到家静下来反倒是一直在努力想起那人说话的细节。
在董启章写下这篇小说的30年后读《安卓珍尼》，这《安卓珍尼》就是那回到家静下来才顿觉在现场时仿佛轻易就忽略了的、迟些时才莫名其妙在脑里盘旋惦记的那个人。
小说在读的当中时觉得好淡，几乎没有故事情节，一个曾经读生物学的女人，和丈夫大概是关系不咸不淡地疏离。丈夫总是那个最合理最智性的存在，理性教女人该作什么、不该作什么；丈夫告诉女人她有病该吃什么药、该怎样对身体好、该生孩子、该理性和平地做爱。女人想要远离丈夫，干脆躲入荒山木屋，寻找安卓珍尼。安卓珍尼来自Androgyny（雌雄同体) 的音译，是女人对一种单性生殖的动物斑尾毛蜥的“昵称”。
荒山木屋里有个接近蛮荒人形象、与智性、教导者形象的丈夫形成强烈对比的无名看屋男人。不熟悉荒山的女人久久寻不见安卓珍妮，终向蛮荒人般的无名男人求助。无名男人带领女人于荒山中寻找安卓珍妮的过程，指向的终点终是男人捉来了安卓珍妮，亦强暴、控制了女人，最后更是变本加厉成男人对女人肉体的完全支配、并使女人怀孕。
小说里的丈夫与无名男人，一个是“智性”的压制、一个是“生理性“的胁制。无论以哪种形式，受制之于女人仿佛是“出厂设定”一般的存在，就如女性内嵌的生理构造决定被进入被承受的定式、及每一个“完整”的女性都必须接受剥离、污血、疼痛、愈合、复又剥离的往复循环。
小说里50%以上的文字，是对关于安卓珍尼、也就是斑尾毛蜥的描写：从其生物分类、假性交配、到进化解释，写得如此详尽以至读的当下有厌烦感（这篇小说也因此获得”生物志“小说、辞典小说的名牌）。读到小说的末尾，难免容易将此小说归结成简单组暴的女性主义文本：摆脱男人、脱去雌雄两性的性关联，安卓珍尼便是答案。董启章早在女人躲入荒山时便写下，女人知道自己是找不到安卓珍尼的了，她需要无名男人的帮助…
放下小说，过上一阵子，忍不住又回过头去看小说里当时觉得厌烦与闷的、关于斑尾毛晰，也就是安卓珍尼的文字时，这名字听起来如爬虫怪物的东西便阴森森地爬上你的皮肤，在你心烦意乱地想“这动物真的存在吗”的时候，冷冷一笑以尾指向《安卓珍尼》小说的副标题—-一个不存在的物种的进化史。
于是你又想起那些联谊活动、那个当时你根本没在意，对你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的斯斯文文的戴眼镜的人，回到家你忍不住地回想确定其说的话的意思，怎么也不能确定的是，那究竟是个男孩子，还是像男孩子的女孩子。
Stranger in a Strange La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