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刷读完了这本2023年的普利策回忆录类别得奖作品,Hua Hsu的《Stay True》。第一次读的时候,我有想起王鸥行,但是没有对这本书本身留下太多印象。第二次我刻意放缓速度,逐段逐段体会,快读完的时候,我确实有强烈地泪流,但是仍然与这本书本身没有太大关系,而是这读这本书时我忍不住想起的几个人、几个场景、另几段文字。
先说一下这本书本身吧,我能肯定在行文、写作上,正如几个朋友说的,是教科书的级别。书里有写移民家庭、华裔的父母、fit in 与不fit in之间、音乐、友情、好友突如其来的死亡,但又绝不是仅仅分离地写这些话题。真的很难用几句话总结这本书,我的个人理解是:将所有的浓郁用淡与轻的方法铺开,是在这些淡的浓郁中,“我”成为今天的“我”。如果用音乐作比喻,听起来像是爵士乐,但是若你拿了曲谱想要重奏,发现原来是摇滚的曲法啊。
虽然我仍然没有对书本身有强烈的共震(我猜放在20年前、若我也仍处在大学后时期的若轻若重的年龄,感觉会完全不一样),但是这绝对是一本好书,让我想起了另几个片断、忍不住泪流。
1)在每天往返3小时的交通由纽约皇后区去新泽西中部的咨询公司上班、一天晚上加班后在新泽西的高速、回家路上开车睡着,将车撞上高速中间的石栏,全车报废后,我爬出冒烟的车子在半夜的高速上发抖哭泣,当时先生、儿子、我三人分离异地(没有博士、科学类背景的商科出身、没有身份的我们是没有办法找到同一地的工作的,儿子更是远在大洋另一边),我在想,若我在这条由我执意选择的路上死了,死的时候我们三人各自在不同的地方,当时还不会说话的儿子长大了会恨我一辈子吗?在那晚之后,我在华人主页上分租了一个由中国单亲妈妈租的一房一厅中的、新泽西中部的没有窗的房间。中国单亲妈妈在华人超市当收银员,在把惟一的房间分租给我后,她和当时9岁的儿子在不大的客厅中从天花板拉了一条床单,隔开她和儿子的两张床。周一到周五,一般会有两个不同的男性轮流来与她和男孩吃晚饭。一个月后,我被房间里的床虫咬得脸上全身都是水泡,不得已退租。退租不久后,我同时收到中国妈妈与她所租赁的社区管理处的电话:中国妈妈的一房一厅里,被发现有成千上万的臭床虫,社区要安排杀虫且要她赔钱。中国妈妈不会英文,打电话求我能不能当中间人帮她与社区安排。我被臭虫咬已经觉得很晦气,没好气地问她,你家那么多床虫你儿子都没事吗?中国妈妈在电话里哭了:她上完9:30的晚班后要坐公共交通回来,回来儿子都睡了,她在我退租后问她儿子,才发现她儿子已经被反反复复咬伤好久了。中国妈妈说我的1000元押金她已经用作交租金,但是一定会慢慢分期退回给我。我在电话里忍不住哭了,倒不是全为了这位中国妈妈,可能是想象成千上万的床虫横行、冒烟报废在高速上的汽车、千里之外的我的儿子、和被咬到体无完肤的另一个9岁男孩,场景太过于惨烈……而正在经历这惨烈场景的剧中人,竟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或是肯定的远景来justify何以至此。
2)车祸几年后,我离开了早九早一(第二天凌晨一点)的咨询业、搬离了纽约去了波士顿,肚中怀了第二个宝宝,满心期待一定是我想要的女儿。并购后被购买方的裁员消息出来后、我一边疯狂面试找退路、一边在清早与欧洲收购方的新老板们疯狂network博表现,在开二十小时往返加拿大美领馆更新visa stamp(懂得都懂)、为了飞去欧洲见新老板的途中,我开始腹痛流血。在晚上从加拿大回波士顿的高速上,我因超速被一个女警截停了,一时间我情绪崩溃:我要失业了,如果失业了我第二天就要离开美国!我家里有一个5岁的男孩一个人在等我!babysitter已经走了我的男孩一个人在等我!!我怀孕了而我am losing this baby!你要不要看!!我在座上乱动把手伸到下体摸出满手血给女警看。我应该很庆幸、如果是现在的警察,我大嚎乱动,可能已经被当场击毙。后来的后来,女警不会所动地开了罚单,我回到波士顿的家不久后就流产了,当然也被裁员丢了工作。在后来很多年尝试再次怀孕而未果的时候,我总是常常想,如果我有一个女儿,会是怎么样?她会不会也和我一样,长大了是个“包法利夫人”,总是为了自己想象中要求得的东西撞得满头血?因为当时省钱买的车是布座位,血在布座位上怎么都处理不干净,每次开车门上驾驶位时,都会幻想一下,如果我有一个女儿…
3)在读王鸥行的诗集《Time is a mother》时,我读到了“前美甲沙龙工作者的亚马逊购物历史”一诗,不懂诗的我哭到岔气:羊毛袜、化疗围巾、止痛片Advil…是一个第一代妈妈在这个世上活过的、留给儿子的、最后的痕迹…在读这首诗的时候,我也想起了新泽西的中国单亲妈妈,想到自己其实是多么幸运。
再回到《Stay True》这本书,我想到了以上的片断与人。其实读很多华裔回忆录的时候,我都不可避免地、想到中国单亲妈妈、9岁被床虫反反复复咬伤而不说的男孩、在汽车报废我爬出来的那个夜晚我大洋彼岸的儿子在做什么、在王鸥行看到妈妈的亚马逊购物历史时他是否流了泪、我歇斯里底把手伸到身上摸出满手血给她看的那个女警她是否认识任何的我们所谓的第一代第二代、和我永远没有办法解答我却永远在问的问题:嘿,你,未曾见面的那个你,你是我心心念的女儿吗?
我便哭得不行,不是因为回忆里的惨烈,是因为哭泣感激惨烈给予我们(所有人)的今天的坚硬。当然要看像《Stay True》这样写得好的书,但是你知道吗,你不必为fit in、不fit in、好友的死亡战栗,不需要为读到这样的文字而哭泣。甚至你根本都不必要去想fit in这件事,可以去想、可以去记录、可以在缓缓中咀嚼体味这种况味的人是幸运的。我要我自己、我要我的儿子、我要那个单亲妈妈(如果可以),不要去想、不要去体味况味,要去在未来可能的惨烈中凶猛地存活,不必在亚马逊上买这本书的,去再买一双新的羊毛袜,一瓶止痛片,我们不fit in,我们照样凶猛地fit in了。